《百年孤寂》2024讀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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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心得
昨晚睡前又試著讀小說助眠。《百年孤寂》從2018年出了自西班牙文直譯的版本以來,我幾乎沒翻幾頁,昨晚試著接續再看,好不容易克服了分辨人名與角色的障礙後,馬上就一頭栽入那個魔幻的世界了。有好多好多我小時候一定沒看懂的句子,如今讀來狂劃重點。我看過講這本小說講得最好的是朱宥勳:
死了三千人的大屠殺,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也沒有任何人承認,這是「魔幻」,還是「現實」? 如果作「魔幻」解,那就只是一場虛幻的惡夢。但如果你知道二二八的歷史,知道白色恐怖的歷史,知道六四天安門廣場上發生的事情,你就會知道,上面這個段落再「現實」也不過了——一場屠殺真的有可能「發生了卻彷彿沒有發生過」。
荷西.阿爾卡迪歐.波恩地亞(舊譯老邦迪亞),波恩地亞家族的老阿公、馬康多的建村指揮者,在本書第4章就發瘋了,他因為想拆了新建好的自宅而被眾人壓制、綁在院子的栗樹上。不過我認為在他拆家之前,作者用另一件事暗示他「正式」瘋了,就是他看見了普登修.阿奇勒——那個在故鄉被他殺掉後,鬼魂一直無聲地盯著他,使他不得不遠走他鄉來讓死者的鬼魂不再騷擾他的人。
正常來說,我們不相信鬼魂存在,正如我們不相信魔法或那些「魔幻」的事物存在;所以如果普登修的鬼魂是謎面,那另一面的謎底是什麼呢?我猜是鄉愁,是他人生第一件悔恨的事。
在老波恩地亞即將離世時,他的妻子烏蘇拉把他從栗樹旁移進了臥室的床上,並親自照料他、告訴他在外從軍的兒子的消息。作者隨即告訴我們老波恩地亞看見的世界:他長久以來唯一能溝通的對象是鬼魂普登修,普登修還替他清潔身體、餵他吃飯、告訴他一個叫作奧雷里亞諾的陌生人的事——這不就是烏蘇拉對他做的事嗎?!所以至少在臨死前的這段時日,鬼魂普登修,其實就是這家族裡唯一跟他共享鄉愁的妻子烏蘇拉,只是老波恩地亞已經無法認出她來,也不記得自己的兒子了。
就是這樣,讀《百年孤寂》簡直像在讀一部推理小說。紅樓夢也頗有這種味道,有很多弦外之音是在作者的詳細描寫之外的,需要推敲才會知道。
年輕的時候,看過人稱讚村上春樹的譬喻方式十分獨特,我想那是一種越過現實、從內心某處掏挖出來的意象式譬喻;村上春樹不見得人人喜歡,但《百年孤寂》風靡全球應無異議。開頭在吉普賽人帳篷裡形容冰塊的方式成為誰也模仿不來的經典,當馬奎斯敘寫火車第一次開進馬康多時的形容也令我心潮澎湃:
「有個像是廚房的可怕東西,後面拖著一座村莊。」
這是多麼富有野性生命力與詩意的驚嘆啊,如果馬奎斯稱這並非他的創作而是那片土地的真實呼喊,我也毫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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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寂》整本都很好看一一只要記得時時翻閱最前頭的波恩地亞家族關係表,就能克服閱讀它最大的難關一一但我認為最沉重恐怖、令人不禁屏息的還是寫香蕉大屠殺的第15章。
小時候讀到這裡,我困惑作者怎麼會想到如此荒唐的情節?我生長在一個曾以香蕉王國著名的國度裡,香蕉一直都好吃又便宜,怎麼會有跨國企業不惜屠殺當地居民也要種香蕉去賣?又怎麼可能因為不想給員工宿舍蓋廁所、胡亂給藥、只願意用兌換券當工資,就在法律上搞出公司高層假死亡、讓國家的軍隊來當香蕉搬運工人,最後甚至還對三千名手無寸鐵的包含老弱婦孺的平民開槍掃射的事?
相對於這些,屠殺過後誰也不記得或不相信有大屠殺、軍官看不見確實存在的逃犯、旱期下了無止盡的大雨,那都不過是如吉普賽人帶來飛毯那樣的魔幻描述罷了。
我怎麼會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十幾歲就連對自己生活的這片土地近百年來的歷史都一無所知的我,怎麼可能知道上面那些荒唐到不像魔幻筆法的事件,全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實呢?我連台灣發生過的事實都不知道了呀!
如今讀來哪裡魔幻,分明全是寫實!我在深夜讀完15章,同時為拉丁美洲和台灣的事實哭了。
在香蕉大屠殺之後的午夜,馬康多就開始下雨。香蕉公司終於答允了一些勞動條件,但當軍方問他何時要簽定協議,香蕉公司的高層布朗先生說,要等雨停。
這場在旱期開始的大雨,持續了四年十一個月又兩天,是《百年孤寂》中最具標識性的事件。馬奎斯在敘述中輕描淡寫地帶了一句「布朗先生引起的暴風雨」,接著就寫這雨對波恩地亞家族與馬康多的影響。這場將近五年的大雨明顯屬於魔幻,為了「預防下個不停的大雨造成大眾災難」,政府需要採行緊急辦法,軍隊也繼續駐紮。
馬奎斯很明確地寫軍官們如何在雨夜中武裝闖入民宅,帶走可疑分子不再放回;但我不滿足於此,我認為太過潮濕而能在空氣中游進游出的魚意味著軍方的監管人員可以任意穿梭民宅、烏蘇拉背上布滿吸血蛭暗示著這些士兵私下向人民勒索吸他們的血、奧雷里亞諾的牲畜被大水沖走也是因為駐紮的政府軍無情搶走或搗毀他的財產。
我有一點不解為什麼馬奎斯既在明面上寫了政府軍戒嚴,又要在暗面用異常的大雨作藉口,但這的確很有魔幻效果。當下了五年的大雨停止,烏蘇拉和其他人都振作起來,大屠殺的目擊與倖存者阿爾卡迪歐二世還還困在濃重的PTSD裡。馬康多因大雨朽壞,再也不復榮景。
其實,台灣人也有類似的創作,像是吳新榮的〈誰能料想三月會做洪水〉:
誰能料想三月會做洪水!有一個勇敢的青年,他曾有過洋的經驗,但未到防堤被狂浪捲去了。有一個理智的青年,他懷抱新進的理論,但未到田園就被泥海埋去了。有一個熱血的青年,他將發無限的純情,但未到城鎮就被崩山壓去了。
※
有幾個甚為感動的地方,例如《百年孤寂》寫到馬康多第一次投票:
士兵挨家挨戶地沒收打獵用的武器、砍刀,甚至還有廚房用刀。他們公平地發下紅色與藍色選票,但在投票結束後,打開封條,在原本藍紅參半的選票箱中,只留下十張選票,以藍色選票補足差額。舊譯為邦迪亞上校的奧雷里亞諾,他死去的妻子的父親正是主導這一切的總督,奧雷里亞諾每晚去和丈人打牌,於是知道這些事情。
奧雷里亞諾認為保守黨員都是卑鄙小人,加入了想要推翻保守黨的秘密組織,卻接到要暗殺自己的岳父及他一家6個女兒的命令。奧雷里亞諾對組織領袖說:
「您根本不是自由黨分子,什麼都不是,只是個屠夫罷了。」
於是奧雷里亞諾被退出組織,他每天守在丈人家門口,使暗殺計劃不得不無限後延。
不久後戰爭爆發,消息終於傳到馬康多這個偏僻的小村子,暗殺組織的領袖未經審判就被槍決,值得注意的是,儘管自由黨主張要殺掉神父(或許這是保守黨的誇大渲染的偏見),但村裡的神父在行刑時卻努力要使士兵分心,以營救此人。
這是舊譯邦迪亞上校、新譯奧雷里亞諾這個人從軍的開始,他在信念上偏向自由黨,但他拒絕做一個屠夫。我很喜歡這段描述,他是有正義、有追求的。
做一個台灣人之前,先做一個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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